第2本《东周列国志》
第一回《周宣王闻谣轻杀 杜大夫化厉鸣冤》（一）
周宣王时期，周王朝虽说又恢复了些繁荣，但已经比不上武王的修身自律、治国安邦，也比不上成康二王时期的国家强盛，人民安居乐业。
宣王三十九年（公元前789年），因姜戎反抗，宣王亲自出征，却在千亩被打败，人马损失惨重。宣王计划再次讨伐，亲自到太原征兵调粮，做好作战准备。在离镐京不远时，催车赶路，连夜进城，听到集市上有小孩传唱歌谣：“月将升，日将没。檿（yǎn）弧箕服,几亡周国。”宣王听了很生气，抓住两个小孩问歌谣的出处。小孩儿回答，三日前，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孩教他们唱这首童谣，之后，满京城的小孩不约而同地开始传唱。教完歌谣后，穿红衣服的小孩就不见了。宣王沉默许久，下令禁止再传唱这首歌谣，如果有传唱的，小孩儿的父亲和兄弟一同定罪处罚。
第二天早朝，三公六卿在殿里齐聚，叩拜完毕。宣王将昨夜听到的童谣告诉大臣们，并问这首童谣如何解释？大宗伯召虎回答说：“檿，是山桑木的名字，可以做弯弓，所以叫檿弧。箕，是草的名字，可编织成箭袋，所以叫箕箙。根据我的愚见，国家恐怕有暴力政变。”太宰仲山甫回答说：“弯弓是武器，现在大王在太原征兵调粮，计划再报犬戎部落的仇恨，如果征战不断，必然有亡国的忧患。”
宣王点头认可，又问这个红衣的小孩儿是谁？太史伯阳父回答说：“街上没有来源根据的话语，叫做谣言。上天要警戒人间的君王，会命令荧惑星化作小孩子，创作传播谣言，教给小孩子们，所以叫童谣。小到寓言一个人的吉凶，大到关系一个国家的兴衰败亡。荧惑星是火星，所以是红色的。今天的亡国谣言，是上天对大王的警示。”
宣王说：“我今天赦免姜戎的罪过，不再征兵调粮，把武器库里储藏的弯弓都烧掉，再下令国内不能打造和买卖武器，可以避免这个灾祸吗？”伯阳父回答说：“我观天象，预兆已经形成，好像就在王宫内，与外间的弯弓无关，肯定是后世有女人祸国殃民。而且谣言说：‘月将升，日将没’。日，指的是人间的君王，月，指的是女人。日没月升，阴气进阳气退，必然是女人干政，这个是明确的。”宣王又说：“姜王后主管六宫的事物，非常贤德。新进来侍奉我的宫女嫔妃，都是有选择的，这女人之祸能从哪里来？”伯阳父回答说：“谣言里的‘将升’‘将没’，指的不是目前，而且‘将’指的不一定就会发生的意思。大王修养德性，向上天祈祷消除灾殃，自然可以化凶为吉。弓箭武器不用烧掉。”
宣王听了后，将信将疑，不是很开心，罢朝往后宫去了。
赦姜戎之罪，罢太原之兵，不再兴兵动武，不就可以了吗？为什么还要将武库内的弧矢焚弃？万一有他国来犯，如何自保？
周宣王来到姜王后宫内，坐下后，将众大臣所说的话，详细地告诉姜王后。姜王后说：“有一件奇怪的事情，正要向大王禀报。先王时期，有一宫女怀孕，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，昨天晚上才生下一个女婴。”宣王忙问这个女孩的下落，姜后说：“我想着这个是不详的东西，已经命人用草席包住，抛到二十里外的清水河里了。”
宣王连忙将这个老宫女叫到跟前，问她是怎么怀孕的。老宫女跪着回答。原来，夏桀王末年，褒城来了两条神仙变成的龙，二龙来到王宫，嘴巴里流着口水，开口说道：“我们是褒城的两个神仙。”桀王很害怕，想要杀了这两条龙，命太史占卜吉凶，结果是不吉，便打算赶走这两条龙，再占卜吉凶，结果也是不吉。太史说：“神仙下降，必然是吉祥的事情，大王何不收集它们的口水收藏起来？口水是龙的精气，收藏必然有福气。”桀王就让太史再占卜一次，结果是大吉。于是准备金币献祭给两条龙，用金盘将龙的口水收集起来，收藏在红色的木箱子里面。忽然风雨大起，这两条龙就飞走了。桀王下令将木箱收藏在内库里。殷王朝历时644年，前后共二十八任君王，到了周王朝，又已经300年，从来没有打开过箱子。到周厉王末年，箱子里发出光来，掌管内库的官员禀报厉王，在记载簿上查出收藏龙的口水的原因。厉王下令打开箱子看看，侍奉的臣子打开金色的箱子，把金盘奉上，厉王接过箱子的时候，不小心将盘子掉在地上，盘子上的口水在地上遍流。忽然化成一个小小的元鼋（yuán ，鳖科、鼋属。背甲近圆形，暗绿色，有小疣，生活在河中），在地上爬来爬去，直到入了王宫，忽然就消失不见了。那时，这个宫女才十二岁，不小心踩到元鼋的脚印上，心中像是有感应，之后肚子渐渐变大，像怀孕一般。厉王觉得这个宫女没有丈夫却怀孕，便把她囚禁在幽僻的房间里，到如今40年了。直到昨天晚上突然肚子痛，生下一个女婴，看守的侍从不敢隐瞒，将事情禀告姜后，姜后觉得这个女婴是不祥的怪物，不能留下，便命侍从将女婴丢在沟渠里。
宣王赦免了老宫女，令侍从去清水河探查女婴的下落。不多久，侍从回来禀报：“已经被水冲走了。”宣王没有怀疑。
第二天早朝，宣王召见太史伯阳父，告诉他龙的口水的事情，并问：“女婴已经死在沟渠里了，你试着占卜，看看妖气消失了没有？”伯阳父起卦占卜，献上占卜的文辞。辞里写着：哭又笑，笑又哭。羊被鬼吞，马逢犬逐。慎之慎之。檿弧箕箙！伯阳父解释说：“以十二支推算，羊指未，马指午。哭笑者，指悲喜的现象。应该是指应在午未年。根据我的推演，妖气虽然不在王宫中了，但是并没有消失。”宣王听到此话，闷闷不乐，于是下令：城内外，挨家挨户搜查女婴，不论死活。有捞起女婴并献上来的，可得到布和丝绸各300匹的奖励；如果收养起来不上报的，邻居有举报的，第一个举报的可得到一样的奖励，收养女婴的人家，全家斩首。宣王命令上大夫杜伯专门负责此事。因为占卜辞里又出现“檿弧箕箙”的话，于是再命令下大夫左儒，督办管理集市的官员巡查街市，不许百姓制造买卖弯弓、箭袋，违者处死。
管理集市的官员不敢怠慢，带着一班衙役，一面宣传宣王的命令，一面巡查警戒。城里的百姓，没有不遵守依从的，只有住在乡下的还不知道。巡查到第二天，有一个妇人，抱着几个箕草编制而成的箭袋，后面跟着一个男子，背着十来把弯弓。他们夫妻俩住在遥远的乡下，赶着日子到市场上做买卖。还没有进城门，就被管理集市的官员撞见，官员命人拿下。手下的衙役先将妇人逮捕，那男子见状不对，抛下弯弓飞快跑走。管理集市的官员把妇人扣押起来，连弯弓、箭袋一起押送到上大夫左儒的面前。左儒想着，缴获的弯弓、箭袋，正好应了占卜辞。而且太史说是因女人发生的祸事，现在已经抓到妇人了，也算可以回复大王的旨意了。于是没有再提逃跑的男子，只禀报了妇人违背禁令制造买卖弯弓、箭袋，依法应处死。宣王下令将这个妇人斩杀，她的弯弓、箭袋在集市上烧掉，作为警戒。
再说那个卖弓箭的男子，急忙逃走，正不知道官兵为什么要捉拿他们夫妻，还准备去打听妻子的消息。当天晚上，在十里之外休息，第二天早上，听人在传昨天北门的一个妇人，因为违背禁令制造买卖弯弓、箭袋，一抓到就处决了。知道是妻子已经死了，走到空旷没有人的地方，掉了几滴眼泪，又庆幸自己没有遭受这个殃祸，迈开步子离开。走了十里地的样子，来到清水河边，远远看见很多小鸟，边飞边叫，男子走上前，看到一个草席包裹浮在水面，小鸟们用喙衔着，将包裹拖到岸边。男子感觉很奇怪，赶走小鸟们，从水里取出包裹，拿到草坡上解开一看，只听见一声啼哭，原来是一个女婴。想着：“这个女婴不知道是被谁抛弃的，有这么多小鸟把她从衔出来，肯定是很高贵的人。我今天把她带回去扶养，如果能养大成人，也有了盼望。”于是脱下衣服，把女婴包裹起来，抱在怀里，思考去哪里避难，于是往褒城投奔认识的人去了。
自从诛杀了卖弯弓、箭袋的妇人，宣王以为童谣已经应验，心中不再担心，也不再重新讨论从太原出兵的事情，自此之后，平静的过了几年。到宣王四十三年（公元前785年），为准备重要的祭祀，宣王住在斋宫。二更时，四周寂静无声，忽然出现一个美貌女子，从西方缓缓过来，直到宫廷里。宣王责怪她犯了斋戒的禁忌，大声呵斥让她退下，急忙唤人捉拿，却没有一个人回应。那个女子的神色没有一点害怕，走进太庙，大笑三声，又大哭三声，不慌不忙地将七庙里供奉的神主牌捆成一束，往东方离开了。宣王起身追赶，忽然惊醒，原来是一场梦。祭祀结束后，宣王回到斋宫中换衣服，独召太史伯阳父，秘密告知梦中的事情。伯阳父回答说：“三年前的童谣，大王难道忘了吗？我曾说大王有女人的灾祸，而且这个灾祸尚未除去，占卜辞里有哭、笑的表述，大王现在又梦到这个场景，正好相符合了。”宣王问：“之前所诛杀的妇人，难道不能抵消‘檿弧箕服’的谶语？”伯阳父回答说：“天道玄妙幽远，到了一定的时候才会应验。一个村妇，怎么会影响气数！”宣王陷入思考。忽然想起三年前，曾经命令上大夫杜伯督办查访妖女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颁发祭祀的肉食后，宣王回到朝中，问杜伯：“为什么一直没有女婴的下落？”杜伯回答说：“我遍查这个女婴，并没有消息，而且我以为妖女已经伏法处置，童谣里的话已经应验了。我怕一直搜索，会打扰百姓，因此没有再继续找下去了。”宣王非常生气，问杜伯：“如果是这样，为什么不早点汇报？分明是懈怠我的命令，行动自专。这样不忠义的臣子，要你有什么用？”便命武士押杜伯到朝门外，斩首示众。吓得众官员面如土色。文班中走出一位官员，连忙把杜伯拉住，连声“不可！”宣王一看，原来是下大夫左儒，是杜伯的好友，一起举荐入朝的。左儒跪下叩拜：“我听说尧时期有九年的水患，依然称帝，成汤年间有七年的大旱，不影响他称王。天灾尚且无法预防，何况是人间的妖邪，怎么可以相信？大王如果杀了杜伯，恐怕百姓将谣言传播，外面的敌人听说了的话，不是要起了轻慢我们的心思，希望大王宽恕杜伯。”宣王说：“你为了你的朋友而违背我的命令，是重朋友轻君王。”左儒说：“如果君王是对的，朋友是错的，我会顺着君王的意思，如果朋友是对的，君王是错的，我会顺着朋友的意思。我如果不能谏言制止，天下人必然会认为我是不忠义的人。大王如果一定要杀杜伯，请让我和杜伯一起死。”宣王还是很生气，说：“我杀杜伯，像去除杂草一样，何必多浪费口舌？”并命令武士斩杀杜伯。武士将杜伯推出朝外斩杀了。左儒回到家中，用刀割脖子自杀了。
杜伯的儿子隰（xí）叔，奔逃去了晋国，后来成为晋国的执掌禁令刑狱的官，子孙世代为士族。分封在范地，又称为范氏。后来的人哀痛杜伯的忠义，在杜陵建了祠堂，称其为杜主，又称右将军庙，到今天还存在，这是后话了。
无论做什么事情，尤其是工作中，交办的任务，不论结果如何、是否完成，都必须马上汇报，做到有始有节有终，否则一定会被追究责任。既然没有能力制定规则，那么一定要学好规则，然后利用规则保护自己。
宣王第二天听说左儒自杀的消息后，也有了后悔杀杜伯的意思，闷闷不乐的回宫了。晚上睡不着觉，精神变得恍惚，语无伦次，每每忘记事情。姜王后知道他生了病，不再进谏。到宣王四十六年的秋天，宣王的身体稍稍好转，计划去郊外游玩打猎，消除烦闷。传令下去后，又将司空整理车驾，司马整顿兵车和步卒，太史占卜了一个吉日。到了那天，宣王乘坐六人驾驶的大车，右边跟着尹吉甫，左边跟着召虎，大王的旌旗对对，兵士列队，一起向东边的郊外前进。
东郊是一片是空旷的平原，原本一直都是游玩狩猎的地方。宣王很久没有来了，一到这个地方就觉得精神爽快，传下命令安营扎寨，吩咐军士：“一是不许践踏禾苗庄稼，二是不许焚毁树木，三是不许侵扰居民。获得的猎物多少，全部献上，按照等级给予赏赐。如果私自藏匿，一旦查出，按重治罪。”号令一出，人人勇猛，各个争先。进退周旋，驾车者使出全部力气，左右前后，射箭的尽情发挥。老鹰猎犬借着机会发挥捕猎的能力，狐狸兔子因害怕畏惧而到处乱串。弯弓响起来的地方血肉模糊，弓箭射到的地方皮毛羽毛乱飞。这一场狩猎，热闹非凡！
宣王心中大喜。太阳往下落时，下令停止围猎。军士们将各自所获得的猎物绑在一起，胜利而归。走了不到三四里路，宣王坐在车上睡着了，忽然看见一辆小车从远处驶来。车上站着两人，胳膊上挂着朱红色的弯弓啊，手上拿着大红色的弓箭，对着宣王大声说：“大王别来无恙？”宣王仔细一看，是上大夫杜伯和下大夫左儒。宣王大吃了一惊，转眼间，人与车都不见了，问身边的人，都说没有看见人和车。宣王正在吃惊怀疑，那杜伯、左儒又驾着小车子，在宣王的车前来来去去。宣王很生气，骂道：“犯了罪的鬼，你们怎敢来侵犯我！”拔出太阿宝剑，往空中挥去。只见杜伯、左儒一起骂道：“无道昏君，你不修德政，滥杀无辜，到今天是气数尽了，我们是专门来报冤的，还我们的命来！”话没说完，用弓箭射向宣王的心窝。宣王大叫一声，昏倒在车上。把尹公和召公吓得脚发麻眼皮跳，同身边的人一起用姜汤把宣王救醒，只听得宣王不停的叫嚷着心痛。当下，立刻飞快赶回王宫。各军士来不及领赏便散去了。
